2014年1月23日星期四

唸之在知,反問層設:讀《老子》第十章札記

一般來說,嬰兒要到一歲半才能認到鏡中的自己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專氣致柔,能嬰兒乎?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愛民治國,能無知乎?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明白四達,能無爲乎?
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玄德。

本章其中一大特色在其反問句法:作者一共問了六個問題,但答案其實已在句子之中。總覺得這種反問的句法流露了言說者所處位置較高,即使這不是反唇相稽,也有一種教誨後輩的語氣。假設此六問真的出自老子之口,那麼其性格則略見稜角,與我們一般以為的慈祥老人有點出入。(可能更像《西遊記》的太上老君?) 本章另一特色是「之之之聲」不絕於耳,如「離」、「致」、「兒」、「治」、「知」、「啟」、「雌」、「四」、「恃」等,都發音相近,有趣的是這些字大多是句子的第三字。

這六問自然是作者提出對人生的一些理想境界,再一次,要達到這些境界,是不可能單靠(字面上的)「無為」就能達到的。問者似在列下一些任務、標準,作為對弟子或世人的提醒,甚至考驗。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載」一字有數個解釋:陳鼓應《老子註譯及評介》引陸希聲及張默生言,認為「載」是「助語詞」;高明《帛書老子校注》引前人論述,指「載」實為「哉」,此「哉」與前章末句合寫,成「天之道也哉」(帛書本「載」作「戴」,二字互假)。李零於《人往低處走》指「『載』猶負也,是承載的意思」。現對此三義稍作分析:如「載」作「哉」或純為語助詞,對文本意義影響不大,但「載」作「盛載」解,即文句意義會變得豐富。高明引「營魄」之「營」又作「熒」,「營魄」即「陰魄」,這種「陽為魂,陰為魄」的類比可能揉合了陰陽五行的思想。李零指「營魂」即「陰魂,代表雌性或女性」,續道:「『一』是道的別名。『載營魄抱一』,就是負陰抱陽」,這裏的「一是道的別名」似可商榷,如有四十二章「道生一」。撇除帶陰陽色彩的解釋,我們可簡單的把「魄」視為靈魂;而「營」除與「陰」訓外,「營」在今天的字義本身也有「營帳」、「營地」的意思,另外,「營」、「形」亦音近(不知在古時二字是否同音?),以「營」喻「形」(身體)亦頗合適。那麼,由此我們或可把「載營魄抱一」解為「『人』這種形軀與靈載結合的載體,(我們)能夠將二者分開嗎?」此說頗合陳鼓應之語譯(「精神和形體合一,能不分離嗎?」但有趣的是,其「營魄」則僅注釋為「魂魄」)與安樂哲郝大維的英譯(In carrying about your more spiritual and more physical aspects and embracing their oneness, / Are you able to keep them from separating?)。

「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專氣」,帛書本作「摶氣」,李零謂「摶」即「揉合」。揉合「氣」是個頗為抽象的概念(尤其對今人而言),至於致柔之「柔」即描述了嬰兒的特徵。此「柔」不獨指「嬰兒」身體的柔軟,如李零言,「嬰兒是已出生而未發展的生命」,如之前札記所提到,《老子》一書強調「道」、「人」的可能性。假如鐵板的一塊,任你是天下至堅,始終「不可長保」(第九章),老子之柔,柔而不弱,兼且勝在長久。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玄覽」即「玄鑒」,陳鼓應謂「喻心靈深處明澈如鏡。『玄』,形容人心的深邃靈妙。」李零則指「『玄』有幽黑之義,『鑒』是鏡子……中國古代的鏡子是用所謂『玄錫』和青銅合成,都是黑亮黑亮的鏡子,和現在的水銀鏡不一樣。」以鑒喻心,這「滌除玄鑒」的意象可以略加探索:鏡能反映物象,愈擦抹,影像愈見清楚,但與此同時,愈滌除、愈無疵的話,「鑒」則愈顯其玄黑,這「玄鑒」之「玄」字,如前幾章分析,本身兼具「玄奧」、「漆黑」二義。人心如鏡,愈滌愈玄,不著一疵,即見至玄——於此,玄之又玄,又出新義。

接下來,作者提到關乎現實層面的「愛民治國,能無知乎?」帛書本作「能毋以知乎?」陳鼓應則認為此句該作「能無為乎?」並引諸本以證王弼本之「知」為謬,按帛書本及本章鋪陳及結構,陳氏指此句為「無為」之說可議。關於本章之鋪陳及結構,下文會加以分析。「愛護人民、治理國家,能夠沒有/或不靠『知』(智慧、知識)嗎?」如順着本章其他幾問,答案應該是「能」,但是不以「知」如何治民,似乎作者就沒有多說,有趣的是,無論任何讀者必先要「知」此方法——「(以)無知愛民治國」後方能行此法。如答「不能」,即只能解釋老子在本章頗認同主動、有意識的行為(抱一、摶、致、滌除)去達到目標,並在此條把「知道」(「知」作動詞解,「道」作名詞解)與「治國」並舉。

又「治國」二字,帛本乙本作「栝國」,「栝國」即「活國」,高明指「『活國』甚不辭,古籍不見……『栝』字與『治』乃聲之轉也。」劉笑敢《老子古今》引述並贊同此說。縱使「活國」非出於老子或《老子》作者之手,而僅屬後人誤解,活國一詞亦有其妙處,聊備一說亦無不可。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的此句英譯正是以「活國」理解源文——“In loving the common people and breathing life into the state, / Are you able to do it without recourse to wisdom?”一般而言,「治」與「活」均於國有利,但前者有「統御控制」的意味,其主動性、著力感較重,側重點放於「秩序」,至於「活國」則不一定如此,一國之所以活力,與統治者的參與不一定有關。本句如作「治」,就顯露了《老子》提倡治道的一面;作「活」解,則順應《老子》崇尚自然、生機的主張。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天門」一詞有多個意思,即時想到的自然是第六章的「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李零似有意連結上文的「陰魄」、「柔」、「玄鑒」(心之喻),謂本章提出了「守雌」的重要,此「雌」即符合多次於其他各章中出現「退守」、「柔弱勝強」的思想。但不連結而去理解,「天門開闔,能為雌乎」本身已充滿了神話和原始色彩。「天門」無論是雌是雄,這句的重點在其動態——儘管我們不知道一啟一闔是否等於「化育萬物」。另外,這天門之啟似乎表現了作者認為「天」並非「高高在上」,不可接觸的想法。假如順着老子的修身之法,是否可待天門開啟時,感受「天」以至領略「天道」?李零「『天門啟闔』,就是打開天門的門戶,心靈開竅,通於神明,達於道」頗近此義。

「明白四達,能無爲乎?」李零指「明白四達」即「形容人的精神世界豁然開朗」,陳鼓應則語譯此句為「通曉四方」,後者文義頗吻合本章其他各問。當然李說所針對的是個人的修為成果,陳說則著重人與外界的互動,以「無為」如何「明白四達」?作者再次並無明言——「不」如何如何、「無」如何如何可說是《老子》的招牌菜,獨沽一味的那種。

(又,明白四達的「明白」與玄鑒的「玄」能作對照。)

陳鼓應將「明白四達」解作「通曉四方」,與其對此六問排序的看法有關,值得一談,他說:

「本章的排序或有錯亂。按照老子『修之於身』、『修之於天下』的文例推測,可試其文序調整如下: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滌除玄覽,能無疵乎?
專氣致柔,能如嬰兒乎?
天門開闔,能為雌乎?
明白四達,能無知乎?
愛民治國,能無為乎?」

按陳氏的排列,本篇幾乎是《老子》版的《大學》了(「大道之道,在無為德」?),但是,此六問按原來序列理解,亦能見其層次,先內修「精魄」、「氣」(道胎?)「心」,然後外延至管治國民、了解天道、「明白四達」。這裏的「明白四達」可解為將這種「明白」宣揚開去(或使「明」大白於天下),惠及他人。`

陳鼓應視「生之、畜之……是謂玄德」為錯簡重出。無論這幾句是否重出,此段與上文的連接關係確實頗為薄弱。現試作連結解釋:「生之畜之」的「之」可以是指前文所提倡的思想。這思想、修為,是要給予生機和加以培育的,假設最終目標是將此「道」傳揚開去,得道者自然不應「有」之「恃」之,他可以長期擁有這「道」帶給他的「知」,但他不是「道」的主宰,此持道傳道之妙法,亦正正來自道的玄奧與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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