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7月17日星期三

在看破與執著之間失重:蘇曼殊〈有懷二首〉詩札

錢鍾書於《談藝錄》批蘇曼殊對西方文學認識有誤
〈有懷二首〉蘇曼殊

玉砌孤行夜有聲,美人淚眼尚分明。莫愁此夕情何限?指點荒煙鎖石城。

生天成佛我何能,幽夢無憑恨不勝。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作詩僧。

〈有懷二首.其一〉首句「玉砌孤行夜有聲」開得不錯,寫一個人在玉石砌成的階梯上,踏出步步足音。個人覺得詩中主角到底是沿着台階往上走還是往下走,可以思索玩味一番。第二句「美人淚眼尚分明」,既是孤行,為什麼會有美人突然出現?這大概是「美人」流淚模樣在詩人心中浮現。(我也想過如果踏着台階往上走的話,「美人淚眼」可否解作略沾雲霧的明月?當然這是個人的過份解讀了)莫愁是傳說中善歌舞的女子,所居的地方正是末句的「石城」。「莫愁」該是點出美人能歌善舞的一面;但末句的「指點人」到底是誰?如是莫愁的話,則「莫愁」即「美人」之解恐怕不通。個人傾向「莫愁」即「美人」,所以認為末句是詩人在「點醒」自己:莫愁在哪裏?她就在那遠遠被荒煙深鎖的石城哩。

我會視此詩為詩人與歌女離別後的感懷之作:詩人沿着台階前行,回頭再看時,石城已被荒煙所深鎖了。全詩的用詞技巧頗值細味,「孤」、「淚」、「愁」(雖「莫愁」二字該作一個詞組)、「夕」(夕有暗示「快到盡頭」之意)、「荒」,都點出了詩人的傷感情懷,至於詩末二句的「限」與「鎖」,似可解讀成詩人與美人一段情本身既有的限制。描寫物由首句的「玉砌」到次句的「淚眼」、到第三句的「此夕」,到第四句的「荒煙」,層層推進,亦甚能渲染出一份由精緻到悲涼的感覺。

〈有懷二首.其二〉則相對較淺白,全詩只是第二句有點難解,至於末二句白得幾乎沒有詩的感覺。當然,這詩也非一無是處,且頗能表現詩人心境及其變化。首句的「生天成佛」是佛家的理想境界,作者直認自己沒有能力做得到,因為「幽夢無憑恨不勝」,暫對此句不擅作解釋,但無論如何,這句要表達的該是作者對塵世仍有留戀或道行未夠吧?劉三是蘇曼殊的好友,頗有才氣,蘇曼殊因為好友的關心,便決定「尚留微命作詩僧」,「詩僧」二詞正是蘇曼殊的夫子自道,他崇尚佛家(亦好糾纏於煙塵之中),同時也熱衷藝術創作,所以才某願留着「微命」,在塵世中做一個「詩人」與「僧人」,而作者所感所懷的,就是於無奈與矛盾中,因得着好友關懷而生的一點點釋然。

〈有懷二首〉有着蘇曼殊其他一些作品的毛病(或特色?):有些詩句太白(「多謝劉三問消息,尚留微命作詩僧」,或〈題《雪萊集》〉的「誰贈雪萊一曲歌?可憐心事正蹉跎」)、有些詩句太隔、太怪(「幽夢無憑恨不勝」,或〈柬法忍〉中的「來醉莖深露」)。蘇曼殊就是這樣常常在俗白與隱澀中進出難定(而不是自如)、左右搖擺。如果說「詩如其人」,其詩作確是表露了詩僧既無法擺脫濁世,更無法灑然物外的尷尬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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