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日星期四

寵身若龍:讀《老子》第十三章札記

米開蘭基羅《最後的審判》(局部),
圖中為十二門徒之一巴多羅買(Bartholomew the Apostle),
據說他手中人皮為米開蘭基羅。
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
何謂寵辱若驚?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是謂寵辱若驚。
何謂貴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
故貴以身為天下者,若可寄天下;愛以身為天下者,若可託天下。

此章自問自答形式與之前的第十章相若。所謂「寵辱」,該如劉笑敢於《老子古今》所析:「此節雖講『寵辱』,實際只講『寵』,未講『辱』,『寵辱』,『寵辱』是偏義複詞,意思就是『寵』。有如『多人,不能無生得失』……『得失』二字,實指『失』,無關『得』。」「寵為下,得之若驚,失之若驚」,換言之,得寵者辱,「寵辱」一詞,可解為「因寵而生之辱」。

郭店楚簡版本,首句作「人寵辱若驚」,可視此為強調「寵辱」由人而來,此段所析之「寵辱若驚」,集中於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而多於「道」或「天地」與「人」的關係。那麼,天地以至「道」會否寵人(辱人)?類似道、天地、人的相互關係可參考書中其他章節,如第五章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第七十七章的「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餘。孰能有餘以奉天下,唯有道者」、第七十九章的「天道無親,常與善人」等。

「寵」字,從字形上來看,可視為「室中之龍」,郭店楚簡「寵」字作「上龍下心」,帛書甲本作「龍」,乙本作「弄」。丁四新於《郭店楚竹書《老子》校注》云「上龍下心」與「龍」同讀作「寵」,而「弄」與「寵」通假,故字形有別,而字義相同,尤以「寵」為佳——《史記‧老子韓非列傳》引孔子之言:「至於龍,吾不能知其乘風雲而上天。吾今日見老子,其猶龍邪!」老子若龍,不見首尾,讀五千言,僅惑於鱗光甲影而矣。

構成「寵」之關係,需有「施寵者」及「被寵者」,故「寵之辱」在於被寵者需借他人而獲寵,此「寵」無法靠自己完成,所以無論得之失之,一樣「若驚」。

本章之「若」合共出現九次,是出現最多的一個單字。「若」之若何,亦可一談。今人所用之「若」,一般解作「好像」,「假如」、「大約」等意。翻查古典作品,「若」字則有更多意思,如「順從」(《詩經‧魯頌‧閟宮》有「萬民是若」之句;《爾雅釋名》則曰「若,順也。」——有說象形文字之「若」為女子梳頭,或擇菜模樣,從而引申「順從」之意)、「應付、處理」(「寇深矣,若之何?」,《左傳》)、甚至是「你」的意思(「若,汝也」,《小爾雅》)。丁四新則指「『若』訓『至』,訓『及』」,此解法比「好像」、「假如」等意思較實在,但本章之「若」字實浮於此各(可解)字義間,一若寵辱於身之不實在。

分析完「寵辱若驚」後,本章接着談的是「大患若身」,探討內容從「他」「我」施寵被寵的關係,轉到「身」「吾」二者之間的關係,「身」(形軀)與「吾」(我之本身)有別,「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則老子重「吾」之本,多於「身」之相。郭店楚簡版本「無身」作「亡身」,丁四新指「『无』同『無』,『亡』讀作『無』」。事實上,「亡」與「無」意思略有差別,前者是「吾」對「身」的捨卻、棄絕,後者僅作描述吾「身」之狀態為「無」。然而無論作「無」或「亡」,此章並非叫人完全摒棄肉體,老子接着有「貴以身為天下」的主張,可見「身」縱有大患,「吾」卻無法、也不可能捨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去學習如何與此「身」與「身大患」共存。此觀點結合本章前半部分合解亦可:既然不能確定獲寵,何不學會「自寵」?本章最後強調的「(身)為天下」、「寄天下」、「託天下」,無非是叫人將「吾身」與「天下」(或作「天地」亦可)重新連結,既然「吾」「身」和「天下」一樣,同樣來自「道」,照道理我們亦能如第七章所言般,仿效天地,以達至「天長地久」。

破除牢籠,不囿於室,龍,方能翱翔於天地間。

延伸閱讀:

《老子望得》(第十三章)/望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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