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
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謂道紀。
陳鼓應說此章談「道體」、李零說「這一章也是論道」,甚是,而且是作者對抽象無形的「道」作論述的嘗試。本章的另一特色是「道」一字在最後才出現,前文語句多用代詞,尤以「之」、「其」二字極多。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三節文字涵蓋了視覺、聽覺與觸覺,「夷」、「希」、「微」之字義、字源自古來有多家論證分析,我認為卻不宜訓詁窮探,僅視之為「完全」、「整體」、「清晰」的相反則可。「此三者,不可致詰,故混而為一。」此為前三句之小結,作者勸誡讀者不必追問為何「視之」、「聽之」、「搏之」仍無法把握「道」的原因。當中「故」一字有引人思考——三者不可致詰,「所以」混而為一?甚奇,是否倒裝句法?若改為「此三者,混而為一,故不可致詰」,則因果關係較清晰(或近今人思路)。又,此「故」未知是否該作「固有」、「古有」解?結合章末談古論今,而因果關係亦涉及事件的先後次序,是故「故」一字所衍生之義,頗堪玩味。
劉笑敢於《老子古今》以聲韻角度分析「夷」、「希」、「微」三字於帛書本與今本的差別與流變,頗值一提:「從內容來看,帛書本前三句『視』與『微』搭配,『捪』與『夷』搭配更為順暢合理,以後諸本以『夷』、『希』、『微』為序,取代帛書本的『微』、『希』、『夷』,可能是因為『希』、『微』同為微韻,而『夷』為脂韻,雖然脂、微可以合韻,似終不如第二句和第三句同韻更為和諧穩貼。這可能是以後諸本與帛書本不同的原因。」
「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繩繩兮不可名,復歸於無物。」「皦」、「昧」二字之義與今人頗隔,尤以前者為甚。高明《帛書老子校注》就二字旁徵博引,有興趣者可以一看。非為考證,依陳鼓應及李零之釋——「皦」為明、昧為暗,則可,即「一者」(見帛書本,此「一者」為王弼本所無)上明下暗,不可以名;其「繩繩兮」亦可一說,此詞於帛書本則作「尋尋兮」,文法上均近形容動詞,我們理解時不妨將重點放在其「動」義,即尋——而弗得、繩——而無獲,尤以後者更形象化——「名」道之舉,實與繩捕之義甚合。「復歸於無物」,即「所指」必從「無」而來,故其後方可「復」歸於無物。道隱而現,現而後隱,人無法自發主動得之近之,但若不主動自發,則道現之時亦無以所得。
「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惚恍」為恍惚之顛倒,高明所說甚是:「此言『惚恍』,為取與『狀』、『象』諧韻,故作『惚恍』」。「道」無狀無象,以五感難有所得,但明道者始終知道,道之所在,無謂遠近,不在而無所不在。
本章前文集中以「形態特徵」進路談「道」,到了「執古之道……是謂道紀」一段,則涉及時間。論者多就「執古/今之道」多作辯析,概而論之,認為文本作「執古之道」有以古御今、古為今用的傾向;認為文本該作「執今之道」則指老子不若孔門般崇古抑今(如高明),李零之言亦可參考何謂「執今之道」:「帛書本的意思是,既然道這個東西,『隨而不見其後,迎而不見其首』,過去和將來,兩者都很難知道,就必須從今天入手。只有用今天的道理弄清今天的事情,然後才能知道古代是什麼模樣」弄清今天何以得知古代?二者的因果關係頗難理解,勉作解釋,可視為善用並加以發展今天所有的技能(科技?),則更能了解過去的歷史面貌。鑑今知古,其義甚明,鑑今知古,所意若何?試參李天命〈夜語三章〉:「從現在可以體認過去,從落花可以體認蓓蕾,從自身可以體認到列祖列宗,從遲暮的歲月可以體認到青春的顏貌」,此語似合「執今知古」之意。
至於認為文本該作「執古之道」的,可見陳鼓應之語譯:「把握着早已存在的道,來駕馭現在的具體事物」,劉笑敢則駁高明之說,認為此句該與下文「能知古始,是謂道紀」一起解讀:「如果是『執今之道』,以『御今之有』,那麼下文『能知古始,是謂道紀』就唐突而不可解……另外老子常以古為據,並無厚今薄古的思想」,並舉他章引證。
個人認為,即使老子再世,也不會跟我們說到底他所說到底是「執古」還是「執今」。「執X之道」的目的是為了御今之所有,執道只是手段而已;再者,古今之道,既來自天道大道,最後亦同歸於道,如執而能御,老子想必不介意我們執的是什麼。
高明釋「御」為「治」,「有」為「域」,即此「御有」專指管治一方,此當合《老子》為帝王書之說。然「域」比「有」實在,擴而釋之,「域」可作「場域」、「領域」(field)之解,屬空間的指稱,但「有」實可作「存有」(being)解,涵義之廣度、維度,都比「域」大。
「能知古始,是謂道紀」自可與前二句並讀。此句之「道紀」可略探研,「紀」有法規、理緒等義,高明引鄭玄註《樂記》云:「紀,總要之名也」,陳鼓應謂道紀「即『道』之規律」。此字從「絲」旁,明道者,可延伸心靈感官之絲線,除可接天通地,更能接古通今。
錢鍾書《管錐編》謂此章「作者註者皆工於語言,能形容似無如有之境。游藝觀物,此境每遭」,並從大道轉談藝道,引錄多首詩歌,以證藝術創作上「遠而若近、淺而若深」的特色。此「以此曰彼」的技法可見於博爾赫斯的短篇〈札伊爾〉,如果說〈阿萊夫〉是其統攝萬有之神作,則〈札伊爾〉是以「物」名「非物」之奇篇,讀者只按其文字情節而讀,往往難明所以,因為博爾赫斯要說的,並非該作品所代表的「此」,而是「彼」,此「彼」之所在,在於所有不被言說之處。
泰戈爾《飛鳥集》有云:「蛛網假裝捕捉露珠而捕捉蒼蠅。」(The cobweb pretends to catch dew-drops and catches flies.)本篇札記嘗試織言成網,無論所捕獲的是蠅是珠,要麼解渴,要麼充飢,同有所得。至於老子之言則屬龍吟之風,風吹過,除非我是蜘蛛俠,否則也只能牢牢的抓緊自織之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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