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7日星期六

酒入愁腸梨語絮:歐陽修〈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詞札

《梨花小院懷人》,齊白石
〈蝶戀花〉(面旋落花風蕩漾)歐陽修

面旋落花風蕩漾。柳重煙深,雪絮飛來往。雨後輕寒猶未放。春愁酒病成惆悵。  枕畔屏山圍碧浪。翠被華燈,夜夜空相向。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梨花上。

翻書上網速看歐陽修的生平,這才發現他的詩、文、詞、評皆精,而且題材廣泛,表達的思想感情豐富多樣。李清照〈詞論〉云:「至晏元獻、歐陽永叔、蘇子瞻,學際天人,作為小歌詞,直如酌蠡水於大海,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可見其對歐詞不甚欣賞(其實通篇〈詞論〉頗多直批各大詞家之句),但對他的才學卻是肯定的。而錢鍾書於《宋詩選註》則指歐陽修「是當時公認的文壇領袖,有宋以來第一個在散文、詩、詞各方面都成就卓著的作家」,錢式品評一向淵博而辛辣,歐陽修得此評語,足證其文才古今稱頌——但我們亦要注意錢語中的「第一個」這三字——即錢氏言下之意,是說歐陽修並非宋一代的第一文人了(首個,非最好的一個)。那麼,誰是「兩宋第一人」?就是「一向被推為宋代最偉大的文人,在散文、詩、詞各方面都有極高成就」(此語同載於《宋詩選註》)的——蘇軾。在此,我們亦要留意句中的「被推為」三字,這三字多少反映了錢鍾書對東坡並非全然拜服,書中他對蘇軾的「博喻」之風格及某些詩句(特別是「若把西湖比西子」一句)略有微言。本篇談歐陽修的〈蝶戀花〉,關於蘇軾的文學成就就此打住吧。

首句「面旋落花風蕩樣」,以旋落花瓣引出蕩樣風吹,有倒裝句之妙。禪宗故事有云:「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花旋只因風吹,察覺風中落花,則心已有所動。句首之「面」字,無論是作「花面」(旋動中的花瓣),作「人面」(面前所旋動的花辦),詞者獨欠的是誰的一面,顯而易見。「柳重」示分離久遠,「煙深」則前景迷濛,言簡意深。「雪絮」一詞,可作多個延伸及聯想:「雪」點後句之輕寒、「絮」扣前句之「重柳」,「雪絮」本身可狀雨景,其「白」與「飄零」更可暗通詞末的「梨花」。上片末句之「春」可加注意,此「春」於詞中並無甚熱鬧喜意。春回大地,但惆悵的詞人卻疾病纏身、借酒消愁,他的「春天」早已遠去。

「枕畔屏山圍碧浪。翠被華燈」,屏山、碧浪、翠被等字甚具綠意,妙接上片之「春」,本是生機迸發之象,但一句「夜夜空相向」就把這二句之生氣全然打沉。如果說,上片景色朦朧,那麼,下片所寫之人就更是墮入黑暗裏了。如之前讀的「今宵酒醒何處」類似,「寂寞起來褰繡幌」,主角醒來了,揭起繡織簾帳,此時,「月明正在梨花上」。個人認為,上片寫的是思憶成病的詞人,下片寫的「主角」則是詞人所思之人,作者想像她也是一樣因相思之苦而夜不成眠。月亮在中國詩詞中常把思念連結,此月之「明」該是二人分隔卻依舊彼此想念的明證,歐陽修對其思者用情之深,自不待言,但他相信所思之人也是一樣的在想着自己,詞中深思,可參考葉嘉瑩於《唐宋詞名家論稿》的分析:「賞玩之意興使其詞有豪放之氣,而悲慨之感情則使其詞有沉着之致。這一種相反而又相成之力量,不僅是形成歐詞之特殊風格的一項重要原因,而且也是支持他在人生之途中,雖歷經挫折貶斥,而仍能自我排遣慰藉的一種精神力量。」此詞雖未見歐陽修豪放的一面,但葉氏所謂的「悲慨之感情則使其詞有沉着之致」,則表露無遺。最後,我以「梨花」解作詞人所思女子,是因為「梨花」帶有離別之意,而月亮照着仰看的「梨花」,臉上除了泛着月亮光華,還會有什麼?上片的輕寒之雨原來已來到這兒。雨沾花面,獨宿淒寒,思念很玄,但始終是一種病,永叔此詞,證之甚矣。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