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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酒的巴克科斯》(Drinking Bacchus), 意大利畫家圭多‧雷尼(Guido Reni)於1623年繪畫。 這嬰孩版的酒神該是李白成仙後暢飲的好酒伴 |
三月咸陽城,千花晝如錦。
誰能春獨愁,對此徑須飲。
窮通與修短,造化夙所稟。
一樽齊死生,萬事固難審。
醉後失天地,兀然就孤枕。
不知有吾身,此樂最為甚。
黃永武《敦煌的唐詩》所載的敦煌本〈月下獨酌〉作〈月下對影獨酌〉,全詩「共二十四句,是合併今本的一、二首」,即我們今讀〈月下獨酌四首〉的〈其一〉(首句「花間一壺酒」)與〈其二〉(首句「天若不愛酒」)。黃永武指「李白的詩,在唐代是沒有定本的」,此詩是否併入〈月下獨酌〉組詩,確可再探,我們看看〈其三〉開首的「三月咸陽城,千花晝如錦」,一作「好鳥吟清風,落花散如錦」,另又作「園鳥語成歌,庭花笑如錦」,無論原句到底是三個版本的哪一個,都頗難與「月下」聯想起來——套用異文版本的話則尤為明顯——兩個異文版本都實寫園林中烏語花香(後者尤甚,「園」、「庭」與其後的「此徑」點明作者身在庭園,其時不似夜晚)。當然,我們可視此為李白在之前已寫夠月色,便在其三轉寫花景,這也未嘗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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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敦煌卷本伯希和編號2567 |
「晝如錦」之「晝」吸引了我的目光,如此句真的出自李白手筆、兼同屬〈月下獨酌〉這首組詩,那麼我們可視李白眼前(或幻想中)的夜裏花美得像會發放光芒一樣。若結合前句可解作帝京的「咸陽城」(一作「咸陽時」),即似是李白慨嘆未能獲朝廷任用,無法成為似錦繁花中的一員的暗喻。
「誰能春獨愁,對此徑須飲」,這裏的「春」呼應了前文的「三月」與「如錦」的千花,「對此徑須飲」這句值得留意,「此徑」表面指的大概是詩人當時身處庭園裏的小徑, 小徑雖在,詩人卻無循徑離開之意,反而說「須飲」,這是對長安的留戀(按:論者多指此作天寶年間李白在長安時所寫)。另外,「徑」亦通「道路」及「大道」——接下來的「窮通」、「修短」、「齊死生」均出自道家經典:如「窮通」見於《莊子》,「修短」見於《抱朴子》、「齊死生」則見於《淮南子》。「窮通」、「修短」,即人生的窮苦與顯達、長與短(壽命之長短,才性之優劣),均為「造化」所賜與,一個「夙」字就點明了這此「道」古而有之。李白雖然自信,但在窮與通、修與短之間,仍感迷惑,既然一切已有定數,哪麼自己又如何解決眼前之「困」?結果,杯中物又成了答案。醉了,神智迷糊,就不用去判斷是非對錯,接着天地也好像不復存在,最後了自己也消失了。忘卻「死生」、「天地」以至「吾身」的推進,層次鮮明。不過,李白是無法借醉消愁的,「萬事固難審」就是說他一直有着待理的「萬事」,至於「兀然就孤枕」這句就更為悲涼,寫的是一個醉醺醺的酒客回到自己的的床上,然後伸手探摸枕頭——而且還要是個孤枕。「不知有吾身,此樂最為甚」,這獨醉之樂實在不樂。李白之「吾身」與《老子》第十三章的「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相通。李白雖然頗崇佛道,亦常借二家思想排遣愁緒,但他的性格,要達致「寵辱不驚」的境界,難度極高,甚至可以說是不可能的,因為本屬人中龍鳳的李白,來這世間一趟,不是為了消靜無為的。
最後,繼續假設四首確是李白為之的組詩,〈其三〉與〈其四〉亦可作繼承連結。在〈其三〉的結尾,詩人已經上床就枕,醉而忘我,大概李白床上枕邊亦早已酒壺三百,當「樂甚」消退後,「窮愁」再襲時,他就可繼續痛飲吧——床前明月光,高臺即酒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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