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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宙斯,龐貝濕壁畫;圖片來源:維基資源共享) |
道之為物,惟恍惟惚。
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
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
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閱眾甫。
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
本章是對形上「道體」(借陳鼓應語)的描述,描述內容甚似第四章(如其「淵兮」、「湛兮」語)、第十四章(如其「夷」、「希」、「微」、「其上不皦,其下不昧」、「是謂無狀之狀,無象之象,是謂惚恍」等語)。雖然這些描述難以定其實義,但絕不損本章的重要性,「道」是「老子」以至《道德經》中的重要概念,本章既談德與道的關係、道體的性質,以至「吾」對道的認知,如要談論「道」,此章不可或缺。本章的另一重點在於,這是《道經》第二次提到「德」(對上是在第十章提到「玄德」),亦是首次「道」「德」二者並談。
孔德之「孔」,一般釋作「大」的意思;「容」字,李零《人向低處走》則分為「形容之容」和「動容之容」,陳鼓應之注則作「運作、樣態」,極簡明。我認為「容」字可再出一義:「容納外物」。於是此句可解作「大德之形相/運作/容性是由順從「道」而達至的」。另外,李零把這句解釋為「最大的德就是遵循道」,文意亦見順妥,但始終忽略了「容」——不容,則有不足。
關於「德」,本章就談到這裏,接下來的都是關於「道」本身的論述。繼十四章後,本章再次以恍惚形容「道」,有趣的是「其中之『象』與『物』」,同用恍惚二字描狀之,只是「惚恍」二詞位置,前後各異而已。劉笑敢《老子古今》從韻律句式分析「惚恍」二字之換置以及本章「兩句一換韻」的手法,值得一讀。略作補充和加以發揮,則可視作者以「惚恍」之無定,去描狀「恍惚」之無定狀。
物、象、精、信,四者之意可參崔珍皙《聞老子之言》的語譯,分別為「形象」、「事物」、「實情」、「徵信」。各家亦多試釋四字之意,但句中「其中」之義亦需思考。這是一個觀察過程,而且是從宏觀到微觀的:「物」即客觀存在物,「象」即觀者所得之象,「精」即所得之象的精粹,「信」即物象精粹帶給觀者的徵兆、信息,但是,這所謂的觀察過程並不易為,因為要觀察的對象是「道」:道是萬物之根源,又是萬物的總和,如何觀象,恍惚瞎子。雖說本章多言「道之不可測」而多於「何以得道」,但我們把目光集中於混沌的「其中」,當是其中一個接近「道」的進路。
針對「自古及今」一語,類似「古」、「今」之別已初見於第十四章的「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帛書本此句作「自今及古」,與第十四章的「執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一致。退一步來說,即使我們無法確定「古」與「今」的孰前孰後,二十一章與十四章內容無疑高度關連。
十四章札記釋此句時曾有此謂:
「個人認為,即使老子再世,也不會跟我們說到底他所說到底是『執古』還是『執今』。『執X之道』的目的是為了御今之所有,執道只是手段而已。」
自古及今,則本篇札記應遵從前釋;自今及古,則可能翻出新意——此「古今」之別再不見於其後章篇,即十四章之「今古」,與二十一章之「今古」,無論二者之今古孰前孰後也罷,本身已自成循環互扣之勢。放看未來,則在古今之外,繼續讀下去,方能到達未來。
「其名不去」可回溯第一章的「有名萬物之母」、「同出而異名」,這是補充「名」這後天行為從萬物生成以來,就一直存在。另亦可與第二章「萬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為而弗恃,功成而不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作比照:二者同樣提到「萬物」;至於「弗恃」、「不居」,則是對聽道者的勸戒,此弗恃不居亦可套於「名」這一行為上。事實上,「名」、「物」、「實」、「道」四者並不重疊,老子對語言、事物、以至「道」本身都認識入微,充滿警覺與洞見。
接下來的「以閱眾甫」則更教人絕倒,「甫」於帛書本作「父」。甫字本身則有「開始」、「龐大」、「男子美稱」、「父」等意思。《道德經》多言女性、母體,此處言「父」/「甫」,當同涉「開始」、「父親」(甚至乎「大」,英譯則可作“the greatest”、“the greatness”) 等義。但無論是甫還是父,二者於《道德經》出現甚少,而我們這裏要留意的應是:「眾父」之眾,實生於萬物之「母」,此母之數為一,自不待言。
閱順之別在於:今本之「閱」可扣緊上文提過的「觀『其中』之觀」,帛本之「順」則呼應「惟道是從」之「從」,亦可解作「順理時間洪流中的萬物流變」。此外,「閱」所強調的是以人去「閱」,而「順」即可非獨只人,亦可包括「道」、「天地」、「萬物」順應於眾甫。
「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以此。」這句亦不易理解。言者似有意對「眾甫」作進一步闡釋,但所謂「以此」到底是什麼意思?這裏提到的「眾甫」與前文提過的「德」、「道」等概念未見有任何實在的聯結。此句之奇在於,言者之語似欲言又止,然後戛然而止——此止歇頗類禪宗的公案,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說此話的「吾」已得知「眾甫之狀」,他不是生下來就有此「知」的,從本章之「容」、「從」、「不去」,「閱/順」,可見言者所強調的一些後天工夫——既然「道」恍惚無物,虛心以容,順應天地,即為得道之始法(發)。
最後,二十章、二十一章可略作對讀比較:前者多比較「眾人」與「我獨」;本章則是「道體」與「吾知」的關係。前者之「我」、後者之「吾」,既可以是指一般個人,又或者是老子自己(特別是本章之「吾」);至於二十章「食母」與「知眾父」的對比亦非常有趣,前者涉及基本生理需要,後者為後天知性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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