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8月21日星期四

炮火聲聲淹詩聲:讀陳玉樹〈乙未夏擬李義山重有感十八首.其一〉詩歌札記

(《推背圖》第三十九象。
頌曰:「一朝聽得金雞叫,大海沉沉日已過」,
不少人認為此象預言了
日本繼甲午戰爭後的第二次侵華,
觸發「抗日戰爭」,
而英語世界則多稱為
Second Sino-Japanese War。)
陳玉樹〈乙未夏擬李義山重有感十八首.其一〉

合肥韋虎不須歌,龍節星軺又議和。
壯歲威名身手健,衰年部曲爪牙多。
李綱空阻捐三鎮,師道徒聞制兩河。
高閣格天資敵國,千秋青史竟如何?

此作用典甚多,既有人典(韋虎)、史典(李綱欲阻割讓三鎮、种師道當河北、河東宣撫使之空職、秦檜獲帝「一德格天」之親書)、物典(龍節、星軺),詳注可參考張柏恩先生之前的文章「千秋青史竟如何——讀陳玉樹〈乙未夏擬李義山重有感十八首.其一〉」;陳玉樹擬李商隱〈重有感〉作詩十八首,評述亦可參考張柏恩先生所撰詳文「陳玉樹〈擬李義山重有感〉組詩析論」。李商隱詩句華麗、更精於用典,較為人熟悉的多是關於男女情愛的作品。初讀此詩時,頗難理解陳玉樹選李商隱〈重有感〉擬作的用意。詩人大概能得李商隱用典之技,此詩能抒發作者忿怨不平、以及對李鴻章「通敵賣國」的指斥,但卻可能難以喚醒文人雅士、甚或是大眾對時局的關注——擬「隱」而有感賦詩,詩人所表達的感情、信息略嫌隱得太深了。

首聯頜聯的前後二句是一揚一抑之筆:「合肥韋虎不須歌」、「壯歲威名身手健」是對李鴻章聲名、魄力、手段的頌筆;「又議和」、「爪牙多」二句,則是責難李鴻章對外議和日本、喪權辱國;對內則廣佈勢力,隻手遮天。自頸聯起至尾聯,除了末句外,雖然同樣是用典之筆,但氣勢、時空背景卻愈趨宏大,尤見於「三鎮」、「兩河」、「國」、以至「千秋」數詞中。引「李綱、种師道」二人竭力欲救宋室而不果,無論詩人是否在同情當時有心力挽狂瀾的朝中大臣也好,頸聯亦似暗示了清朝難逃一亡的命運。至於用李鴻章比作秦檜,無論是否合適,則能見詩人對李氏的痛恨與鄙夷。本詩對李鴻章的諷諭、指責,與史家對他的評價甚不相同,近年來頗流行的說法是,在那樣的時局與政局中,李鴻章已盡了最大的能耐在周旋於列強之餘,又保住了晚清的江山——就算是批評李鴻章作為的歷史學家,理應都不會把他跟秦檜相提並論。

事實上,李鴻章臨終時所寫之詩,亦很能表其心跡,值得一讀:

勞勞車馬未離鞍,臨事方知一死難。
三百年來傷國步,八千里外弔民殘。
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
海外塵氛猶未息,諸君莫作等閒看。

不比較詩歌作法,二人在尾聯所關心的都是中國與外敵的關係,不同之處則在於,陳針對的個人,李則憑着親身經歷,提醒國人國家已危在旦夕。詩人的憤怒,孤臣的作為,實同出於愛國愛民之心。那時候,一整個文明早已落後於天下大勢,二人也只能在各自擅長的領域無力地回天。

梁啟超在《戊戌政變記》說:「吾國四千餘年大夢之喚醒,實自甲午戰敗,割台灣、償二百兆以後始也。」一百二十年過去了,詩人和忠臣到哪裏去?誰醒了?誰活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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