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1月8日星期六

《神曲‧地獄篇》第一章10-18行閱讀筆記

第10至12行寫的仍是「迷途、正道」的描寫。「路」是首章關鍵的意象。地獄、煉獄(一稱淨界)、天堂三者之「路」各有不同。地獄是朝着深淵往下走的,煉獄是往着煉獄山往上走的,最後天堂篇則是在各天界踏雲凌虛而上。地獄所聚的亡靈需受永罰,煉獄的亡靈在懺悔完畢後就可進入天堂,而天堂所住的自然是蒙福的靈魂,其「下」與「上」之指向亦暗示了當中所處的靈魂能否獲救。

黃譯第11至12句作「我離開正道,走入歧途的時候,/已經充滿睡意,精神恍惚,」句序與原文有異(但無損句意)。原文句意可參Sayers英譯:

Because I was so heavy and full of sleep
When first I stumbled from the narrow way;

另外,第13至15行也有類同置換,譯者似為求令「抖」與11行的「候」與15行的「頭」押韻,而將「發抖心驚」分置兩行,此詞見原文paura il cor compunto,意思是「刺穿我的心」,Sayers英譯為 …dread had pierced me to the heart-root deep(「小山的可怖刺進我的心坎深處」)。

第12行的「充滿睡意」(pieno di sonno),Sayers英譯作 full of sleep,與原文幾乎一致。黃譯註釋指「睡意」一詞「⋯⋯有象徵意義,指罪惡的生活中,人類會忙(忘)記善性。」但丁在地獄篇開首所強調的「人類罪惡」該近於知性、靈性上的無知與愚蒙(當然其後在地獄各層亦有描狀各種罪人與其所受之懲罰):而第1行的「人生」與第18行的「眾人」均指涉所有人類,亦反映了《神曲》中本身勸世傳道的思想,對但丁本人來說,從黑林中「充滿睡意,精神恍惚」到蘇醒以後的神思愈見清明,用「覺今是而昨非」來形容可是相當貼切。

之後,但丁去到一座「小山」而往上望見太陽(「光源是一顆行星」——黃譯註已解釋何解太陽為行星,不贅),太陽指示了但丁要去的地方(天上)。根據《神曲》天堂篇的結構,太陽天屬第四重天,即太陽並非萬物的終極,因為,神的光(光輝、光榮)比物象界的光更純更亮(這在天堂篇將有提及)。個人認為《神曲》中的「太陽」意象與基督教早期將耶穌與太陽神結合的信仰現象有關。聖誕節所定的12月25日,亦正是古羅馬時期的冬至(慶祝冬至是因為自冬至起,每天日照時間會增加)。從迷路到尋道,但丁受此陽光所指引,亦頗合《約翰福音》十四章八節:耶穌說、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著我、沒有人能到父那裡去。

「山肩已燦然/披上了光輝。光源是一顆行星」一語,原文作

…le sue spalle
vestite già de' raggi del pianeta

spalle即肩膊;vestite 即穿上、著上,與英語vest(授予、穿上、裝束;名詞可解作「背心」)同字源。raggi del pianeta即 rays of the planet,行星的光線。

Sayers英譯如下:

…the morning rays
Mantle its shoulder from that planet bright

中譯的「披上」,與英譯的 morning rays/mantle its shoulder都是生動的譯筆,極得原文神韻,而「燦然」與英譯的bright同樣是形容太陽光的明亮,雖為原文所無,加之以遷就韻腳,亦無可厚非。

第18行中譯結尾用「往返」一詞,可議。返有「回來」之意,「往返」即有來有回。但是,但丁朝聖奔天之旅,原則上應屬單程之路。儘管在現實上他必須在目睹上帝後回到人間,方可寫出和寫完這《神曲》,但在《神曲》的創作世界中,但丁在看見上帝後,故事已經圓滿地完結,再無別處可返——自然,用「返」字是為了與16行的「然」字押韻。

略作延伸:《老子》云:反者,道之動也。返亦通反,老子式的尋道之路在其「動」,屬回歸式的,其源頭混沌玄晦,莫能知其妙;《神曲》的「道」,是通往上帝的路,「太初有道,道與上帝同在」,但上帝是光明的,世人愈與接近,知性、智慧可獲提升,亦愈能夠明白萬事萬物背後的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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