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所謂的「四大家」可說是湊數而成:胡適、王國維、蔡元培對紅學確有開山之功,但這三人本身的學術成就,也不單是靠從研究紅樓而來;而魯迅,亦與「紅學家」不甚沾邊,起碼書中「魯迅點評紅樓」輯裏的兩篇主要文章(〈清之人情小说〉、〈清小说之四派及其末流〉),實同出自他的《中國小說史略》,至於同收輯內的其他零散段落,也不過是一些隨筆感想,魯迅對紅樓的態度以至投放,與三人更不可同日而語。
但無論如何,該輯的兩篇文章相當易讀,對紅樓一書的主題描述亦相當客觀公允(如「全書所寫,雖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跡,而人物事故,則擺脫舊套,與在先之人情小說甚不同」),對於「紅學」的一些流行說法,魯迅經梳理後亦有提出自己的洞見。
例如針對索隱、考證一派的,他說:
「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別求深義,揣測之說,久而遂多。」
又如此句,則略批國人的藝術觀常與道德觀掛勾:
「這就因為中國人看小說,不能用賞鑒的態度去欣賞它,卻自己鑽入書中,硬去充一個其中的腳色。」
至於王國維,以叔本華哲學剖析紅樓,這點對當代人來說應是相當新鮮的。如上述提到魯迅之言,王國維正正就是用「賞鑑」——欣賞與評鑑的目光——去看待紅樓夢(又吾國之文學,以挾樂天的精神故,故往往說詩歌的正義,善人必令其終,而惡人必離其罰,此亦吾國戲劇小說之特質也。《紅樓夢》則不然)。例如他引用第九十六回中「寶玉與黛玉最後之相見一節」,就深得紅樓三昧,真切欣賞並感受該段引文之美,甚至會使讀者懷疑「八十回後為續書」這流行之說是否真實不虛。
〈《紅樓夢》評論〉一文在提升紅樓美學地位上功不可沒,但是「倫理學上之價值」一章則似是表達作者對人世間苦難的省思與悲憫,多於表達什麼學術見解。饒是如此,可以預期的是,未來會有學者考研王氏所引用的叔氏原文並加以比較,甚至較全面地進一步釐清王國維的引論是否切合叔本華本身的哲學學說。
相比之下,胡適的〈《紅樓夢》考證(改定稿)〉在全書眾篇中,行文最為嚴謹、小心,無論是對紅學、曹學,又或者本身喜讀紅樓的讀者,都是一篇不能迴避的好文章,當中不少篇幅是用於駁斥蔡元培〈石頭記索隱〉的觀點。個人覺得,索隱派一路的其中一大弊處,不獨在於穿鑿,而是在於這種讀法無助欣賞「紅樓夢」這部書;更何況,索隱派所推論之人物,在歷史上並無突出或獨特之處,即使再三發掘,相信亦難以為紅樓一書產生更多的重要意義(significance),反而胡適、王國維,甚至魯迅的論證見解,則更有助一般讀者進入與欣賞這部巨著。
附錄中不得不提方豪的〈紅樓夢新考〉。方豪為著名中外交通史史家。該文一一詳細考證了《紅樓夢》中的外國名號物事,是非常吸引的一篇,最後部分更試論曹家於迎駕康熙南巡時有沒可能曾與來華的傳教士接觸。全篇文章功夫紮實,經整理後的史料尤見趣味。
這書中所載的不少文章已過、或將近百年,我讀此書時感覺尤深的是,幾位學者的文章見地於多年後開始分出高下。紅學文章浩如煙海,煙海茫茫,縱是名家,也要挑值得讀的去讀,這才不至辜負了曹雪芹的「滿紙荒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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