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書收錄了普希金三十五首抒情詩、敘事詩〈青銅騎士〉(1833年)、童話詩兩首及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1833年)的選段。序裏所寫的普希金之於俄羅斯文學與其興起的四點,既是分析見解,亦顯現了作者寄望本國文學能加以效法借鑒——譯序後的那首〈獻仿普希金 (紀念像)〉可為一證(即使我的歌聲能響遍神州赤縣/⋯⋯/在詩歌低迷的時期我追尋著古典的音律,/又從國外把旁證找尋。)。
普希金的作品,尤其是抒情詩,譯者繁多,此書所收的〈給凱恩〉(1825年)、〈「假如你受到生活的欺騙」〉(1825年),不算能及得上戈寶權或查良錚的譯本,特別是後者:儘管原文首句確為被動式,三譯中仍以戈寶權整體語調最為自然,而查譯則最能營造出格律、韻腳上的美感,丁譯的「請」有過譯之嫌,而「現狀」一語亦有生硬之跡。
〈「我曾經愛過你啊,也許這愛情」〉(1829年)一詩,原題應僅作〈我愛你〉(俄語:Я вас любил),這首情詩內容雖欠新意,譯成中文後幾乎陳套極甚,但譯者在處理此詩時,假如能在譯文重現原詩中三次的「我愛你」,應更為理想;另外,首句也不妨按照原文句式,翻譯成「我愛過你:我還愛你,也許。」,這大概更能呈現詩人那份猶疑的語氣,亦令詩句多了琢磨的空間。
既被譽為俄國詩歌、以至俄國文學的奠基人,用現今的眼光去讀普希金的一些詩歌,難免會有着像讀五四新詩的感覺,不過,詩集中如〈人生之車〉(1823年)、〈高加索〉(1829年)、〈不論我漫步在喧鬧的街道〉(1829年)、〈駿馬〉(1836年)都不乏驚喜可讀之處。例如〈人生之車〉以馬車之旅喻人生,實可與Emily Dickinson的 “Because I could not stop for Death —”(據Ralph W. Franklin編的 The Poems of Emily Dicksinson,此詩繫於1862年)共讀比較;〈高加索〉豪氣萬千,篇幅雖短,首四句卻盡現普希金寫景構篇的大氣之筆:
高加索在我的腳下。我獨立高山之巔,
站在懸崖的邊上,眼低是雪嶺連綿:
我看到一隻雄鷹從遠處的山峰騰起,
在和我齊肩的高度飄然停掛在天邊。
讀了這首後,亦有助讀者進入普氏另一首敘事長詩的〈高加索的俘虜〉。
至於〈不論我漫步在喧鬧的街道〉,詩人從喧鬧的街道中有感於心,反思生死,從悲觀到釋懷的心境轉化,淡然中略帶一點歡暢:
但願在我的墓門旁邊,
年輕的一代生機蓬勃,
大自然雖然冷漠無情,
也將展現它永恆的美色。
〈駿馬〉一詩,與不少悲憫低下階層(不論是人還是動物)的作品相似,問者關心馬的苦況,並問牠為何淪落至此,馬的回答到了最後竟出人意表的揭示了人在戰爭中的悲慘命運,最後四行「我傷心啊,因為敵人/不會用馬鞍的墊褥,/而會用你的人皮——/來覆蓋我汗濕的背部!」不但充滿戲劇效果,簡直是驚心動魄。
綜觀集中幾首長詩,〈葉甫蓋尼‧奧涅金〉雖然只是選譯,但對了解基本情節全無影響,如果覺得企鵝與牛津大學出版社的英譯本不容易讀,拿這本來作對照,將會讀得相當順暢。以譯論譯,丁譯也勝過智量的譯本。兩首童話敘事詩不甚特別,敘事相當平鋪直敘,假如換成普希金的長詩首作〈羅斯蘭及柳德米拉〉,應可更增全書趣味。
書名「我們是自由的鳥兒」乃出自〈囚徒〉(1822年)一詩。這首普氏早期的作品表現了詩人嚮往自由,憧憬遠方的胸懷。最後一段的最尾三行全以Туда(「那裏、往那裏」之意)開首,更把詩人渴望衝破囚牢的心態表露無遺。這份充沛而澎湃的感情,亦貫徹於普希金日後所寫的大量詩歌中。如今,詩人早已化為詩中的那隻雄鷹,在九天上恆久地傲視着俄羅斯文學裏的大片疆土。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