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2月1日星期六

用其利兮利其用:讀《老子》十一章札記

前哥倫布時期中美洲的美洲豹帶輪玩具。
有說在哥倫布到達美洲以前,
美洲人並不會以輪子協助運輸物件,
這些帶輪的小車僅供小孩子戲玩之用。
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
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
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
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

本章提到三種人造之物,並從其「空」的特性探索其可能之用。車、陶器、居室,三者都有盛載或藏納物件的功能,其所藏有的「無」(空間)是由「有」(規限空間的四周)而來。錢鍾書《管錐編》分析此「空」之義精簡:「“因有用無”,詞意圓該……此章蓋言中空,非言太空,觀器、室等例可見也。」

車、陶器、居室於天地以內的空間被造而成其「有」。三者之「有」生其中空之「無」,換言之,「無」本身之「用」在於「被有」。又,三物皆涉及「人造」的過程,可與「道生天地(與萬物)」比照,但人是在有形空間——天地之內透過造物而「重塑空間」,而「道生天地(與萬物)」則涉及「空間」本身之創成——自然,這所謂的「空間之創成」語意甚為曖昧,或僅能從形上意義理解或體悟,以嚴格分析,則難有認知層面上的意義。

三物的空間重塑本身亦可略作比較,車與陶器所構成的空間能容納外物之餘,二者盛物之空間本身亦可作空間上移動,但居室藏物後,則不可能移動(除非是超時空要塞或哈爾移動城堡)。又,「鑿戶牖」之「鑿」與「共」、「埏埴」二者之製造方式略有分別,這「鑿戶牖」當然可能只是個比喻式的說法,而非描述真正建造居室的過程,但此句之「鑿」確含有藉打破間隔而接通空間的意義。《莊子‧應帝王》「混沌鑿竅」的故事則從另一方表達創造或改造之弊。

劉笑敢《老子古今》對「有」與「無」之義分析精簡:「本章所說“有”、“無”是經驗世界或現實世界的,而不是本體論和宇宙論中的“有”、“無”,因此與第四十章“有生於無”中的“有”、“無”不可等同論之。」安樂哲、郝大維《道不遠人》的本章注解亦近此義:「“有無”的區分只是表明“x”在場(presence)或缺席(absence)意義上的簡單對照,而非“存在”(existence)和“非存在” (non-existence)意義上的決斷。」

「當其無有X之用」這句式多次於本章出現。此句有兩種斷句的解讀方法:「當其無,有X之用」或「當其無有,X之用」。劉氏指「傳統的讀法(即前者)更為平實,按畢沅的讀法(後者)則句子無謂語動詞,不完整」,個人認為傳統讀法強調了盛器的「空」之用,後者的解句法似有意涵蓋「無」與「有」均為盛器之用,但作此解讀則與末句「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的句旨不符。

我們不妨以「當其無有X之用」的角度解釋本句——無斷句之標點,則有解句之用。擴而論之,語言盛載意義,如不盛載特定意義,則有被填補意義的可能;同一道理,人去理解「道」、體現「道」、施行「道」,進則有惠及他者之「利」;沒有了人、或無人行「道」,「道」本身則有潛藏待發之「用」。本章所言之「利」觸及現實層面,較易為世人所把握,而「用」則從現實進入概念層面,容易為世人所忽略,二者互補不偏,道之利用,即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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