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聾;
五味令人口爽;
馳騁畋獵,令人心發狂;
難得之貨,令人行妨。
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
本章主題是聖人的治道,可與之前的第二、三章(特別是後者)比照共讀。王弼本與時期較早的帛書本最大的分別在於,帛書本「是以聖人之治也,為腹不為目」一句,在王弼本成了「聖人為腹不為目」,缺少了「之治」二字,整章的解讀因此而變成達致聖人之境的訓條與法門。
不過,王弼本的可取之處在於其句序層次感比帛書本重,以視覺、聽覺、味覺等較貼身的感官知覺先行,然後才到(心的)感覺,最後是行為;另外,將「五色」及「五音」置於文首,亦頗能強調聖人「耳聰目明」之衍義。有趣的是,這幾句加起來竟成「五」之數,未知作者是否有意為之?我認為,老子該答此問:「此章五言使人若何?」
「為腹」與「為目」的區別在於,前者內指,後者外向。《道不遠人》的注解可作參考:「胃口是很容易被填飽的;而漫遊的眼睛即使最終停駐在某物上,它卻同時又在渴求更多了。」形象化地說,食物從外進而到「腹」,一切都成為了「個人」本身的一部分;「目」由內至外,是把自己接連到外界的一扇窗,最直接地把個體以外的所有資訊傳回觀者身上,個人本身因此而受影響。
結合「聖人之治」一語,本章很明顯是針對當是社會情況,如李零《人向低處走》所言:「東周時代,上流社會淫糜奢侈是大問題,諸子都反對,但反對的方式不一樣。」他亦提到本章重於治術的一面:「統治者要滿足人民的這大需求(按:食物和繁衍)……但光這兩條,則如同牛馬。古代統治者,都把百姓當牛馬。知識份子出主意,逃不脫這個思路。」另外,陳鼓應《老子譯註及評介》亦指這篇是指出「物慾文明生活的弊害」,應用於現今社會,我們把「馳騁畋獵」改成出外旅行(並上載照片到面書),再把「難得之貨」排隊等吃美食或搶購任何消費產品的限量版(並上載照片到面書),或更有同感。
劉笑敢在《老子古今》以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作進一步闡釋:「人的基本需求和動機有強度或優先程度的不同,越是基本的需求,其強度越高,一種較低級需求滿足之後才會有較高級的需求。」他亦補充「老子重視的是滿足人民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老子也重視更高層次的超越性追求,如知天下、見天道、為天下式等。」
略作延伸,老子所說的「五色」、「五音」、「五味」等關於感官的接收或享受,即使本身有着高下之分也好,但不停接觸刺激感官之外物,感官終會磨純,心神終必勞損。五色之色,五音之音,感之所感,縱是經典傑作也好,久而賞之,就會出現「審美疲勞」。
紛繁能使人迷失,本章能見作子「棄繁尚簡」的傾向,「去彼取此」一語就是在「個人」與「世界」的關係中,強調重個人本身(此)的重要。假如不局限於當時的社會、我們談的是一般意義下一個地方無論在思想、藝術創作或社會發展上都出現百家爭鳴、百花齊放的局面,老子的態度又會是怎樣?四十二章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既然有「三生萬物」,那麼世界的發展必然是「自簡而繁」,聲色香味觸法亦必定「從一而眾」。若要化繁為簡,必先識「彼」後才能方存「此」。那麼,以天道治人,就很可能會出現這種情況:統治階級有遠超於平民階級的知識水平,而且聖人必須數寡,方能治民之所眾,一旦大眾的知識水平提高,老子不欲見的紛爭必然出現,至於老子不欲見的「紛爭」是否真的會令天下大亂、民不聊生?抑或是每個成熟社會必須經歷此等陣痛?這就不是本章及本篇要討論的範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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