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2月26日星期五

賢者的自言而然:讀《老子》第二十三章札記

梁靜茹〈無條件為你〉
希言自然。
故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孰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
故從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
同於道者,道亦樂得之;同於德者,德亦樂得之;同於失者,失亦樂得之。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希言自然」,劉笑敢《老子古今》釋「自然」之義極佳,指「自然」該作「自己就是這個樣子」(「自然而然」),而非「大自然」。「希言自然」一語本身頗堪推敲,例如可有以下各義:

一、「少說話,保持自己原來樣子」
二、「言語本身所載的『內容』稀少,這是很自然的」
三、「少發教令是合於自然的」(陳鼓應語譯)
四、「少說話才合乎自然」(李零)

陳、李以至不少論者皆視「希言」與「自然」二者為主謂關係,云云英譯中,譯者亦多把此句譯成「『希言』(撇除各譯者如何詮釋二字不論)是自然的(natural)的」, 如To use words but rarely/ Is to be natural. (劉殿爵)、To rarely speak---such is the way of Nature. (Robert Henricks)、To be always talking is against nature. (Arthur Waley),至於陳榮捷與林語堂均譯作“Nature says few words”,則見二者均視「自然」為「大自然」之意,但我們不妨把二者同視為祈使句:即「希」作動詞解,「自然」則作「令自己成為自己」,而當中「自然」又比「希言」重要。

又,眾譯中以吳經熊之譯頗值參考:“Only simple and quiet words will ripen of themselves.”,「唯簡靜之言可自我成全」,不拘泥「自然」字義,可謂一新耳目。

論者、譯者將「自然」解作「大自然」,很有可能是受下文提到的「飄風」、「驟雨」,以至「天地」等幾種自然物象所影響,當中風雨與天地則有從屬關係——「飄風暴雨」乃天地之所為。本章並沒言明「人」是從天地而來、還是由「道」所生,但老子所針對的,無疑仍是比「天地」、「風兩」所不能久的「人」,他所探討的、所重視的,自然也是人何以在天地中「何以終日」、「何以終朝」以至「何以能久」。

「故飄風不終朝」於帛書本中並無「故」字,王弼本恐受下文「故從事於道者」之「故」影響,令全章構成層層推演的因果關係。此「故」一如《老子》其他各章所出現的「故」,較近語氣助詞而不屬因果連接詞。

王弼本「故從事於道者⋯⋯」及之後的文字與帛書本差異甚大。簡言之,弼本的思想是「無論得與失,同樣樂於面對」,其義頗近後世一般認看道家思想中淡薄俗世成敗得失的一面。帛書本的思想則較為深邃,關於「從事而道者同於道⋯⋯失者同於失」三句,個人覺得該作「從事而道者同於道,從事而德者同於德,從事而失者同於失」,此亦切合之後「同於德者,道亦德之;同於失者,道亦失之」之語。人的行為、所做之事(「從事」)而達至道、達至德(「德」可通「得」,不贅)、達至失,而「德」與「失」,都是從「道」而來,因為「道」本身所蘊藏的可能性,俱可成就「德」與「失」,所以「從事而道」、「同於道」比「從事而德」、「同於德」及「從事而失」、「同於失」更為重要。

王弼本「信不足焉,有不信焉」為帛書本所無,不少論者(如李零)指此句銜接第十七章的「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當中的「貴言」、「自然」,思想上與本章「希言自然」確可相通,所以在閱讀本章時,不去管首句「希者自然」與末句「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思想可以更統一,感覺也更見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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