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布魯格鐘樓(Belfry of Bruges)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卡利隆〉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作,萬之譯(收錄於《早晨與入口》,牛津大學出版社)
女士瞧不起她的房客因為他們願意住在
她的破舊不堪的旅店。
我的房間在二樓的角落:一張破床,
屋頂一盞點燈泡的燈。
夠奇怪的是沉重的帷幔上面有二十五萬
看不見的小蜘蛛在遊行。
外面有一條步行街經過
有慢慢踱步的遊客,匆匆忙忙的小學生,
穿工作服的男人推着叮噹作響的腳踏車。
那些相信能讓地球旋轉的人和那些
相信他們在地球控制下無助地旋轉的人。
一條我們大家行走的街道,它的盡頭在哪兒?
房間唯一的窗戶朝着另外的東西:
狂野的廣場,
一塊發酵的土地,一塊巨大而震顫的空地,
有時擠滿了人,有時荒涼無人。
我身體裏具有的東西在那裏化為物質,一切
恐懼一切希望。
所有不可想像而還會發生的事情。
我有很低的岸,只要死亡上漲兩分米
我就會被淹沒。
我是馬克西米連。該年是1488年。我被囚禁
在布魯格這裏
因為我的敵人舉棋不定——
他們是邪惡的唯心主義者而我無法描述
他們在令人恐懼的後院裏幹了什麼,
我無法把鮮血改變成墨水。
我也是穿着連衣工作服的男人推着叮噹作響的
腳踏車走下這條街。
我也是那個看得見的人,那個走走停停
又走走停停的遊客
讓目光在那些古老的繪畫上流連徘徊
看畫上月光照得蒼白的面容和起伏的畫布。
沒人決定我應該走向何處,至少我自己也不能
但是每一步依然在必行之路。
在那些已成化石而人人都不會受傷的戰爭裏轉悠
因為人人都已經死亡!
那些落滿塵土的樹葉堆,帶着缺口的牆垣
花園的過道上石化的眼淚
在鞋跟的下面噼啪作響……
就好像我出乎意料地跨上了一條絆腳繩
在那無名鐘樓上的鐘聲開始敲響。
卡利隆!麻袋在接縫處裂開而
音調在弗蘭德平原上滾過。
卡利隆!鐘上細聲說話的鐵,讚美詩和敲
擊——全然一體,而且震顫地寫入空中。
手發抖的醫生開出一個藥方沒有人可以
解釋清楚但筆跡卻可以辨認……
在房頂和廣場上,在青草和綠地上,
鐘聲對着生者和死者敲響。
難以區分基督徒和異教徒!
鐘最終帶我們飛回家。
它們已經安靜下來。
我回到旅店的房間:這床、這燈、
這帷幔。這裏能聽到奇怪的響聲,地下室
將自己拖上樓梯。
我躺在床上雙臂伸開。
我是個實實在在挖下去的錨
拉住不動的
是上面漂浮的巨大陰影,
是我也屬於其中一部分的那個巨大未知物
它肯定比我更加重要。
外面有一條步行街經過,我的腳步死去在那
裏的街道
還有寫下的東西,我為安靜寫的前言,
我的顛倒的讚美詩。
說明:
卡利隆 = 教堂敲鐘聲。本詩歌是1982年秋作於布魯格。
馬克西米連,後稱皇帝馬克西米連一世,1488年被囚於布魯格,其追隨者皆處死。
由詩人北島籌策、香港中文大學舉辦、並由翻譯家、特朗斯特羅默詩作的譯者萬之(陳邁平)主講的「國際詩人在香港—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詩歌工作坊」於今年四月初舉行,工作坊一共三課,第二課主要談的詩歌正是特氏的代表作〈卡利隆〉(Carillon)。特朗斯特羅默於獲頒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而該獎評委會委員、曾擔任其主席達17年的瑞典學院院士埃斯普馬克(Kjell Espmark)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的致辭中亦特別提到這首詩,足見其份量之重。以此詩作為進入特氏詩歌藝術世界的鑰匙,實在合適不過。
在開始講解前,萬之先給我們介紹了由唐力權教授提出的「場有哲學」(Field-being philosophy),簡言之,場有哲學主張我們不能只著眼於「有」(being),還要留意「有」所在的「場」。
接下來正式進入〈卡利隆〉的欣賞部分。萬之先解釋「卡利隆」(Carillon)一詞本身是指教堂的大鐘(或鐘樂),同時也是詩中敘述者「我」所住旅館的名字。由詩人北島籌策、香港中文大學舉辦、並由翻譯家、特朗斯特羅默詩作的譯者萬之(陳邁平)主講的「國際詩人在香港—托馬斯.特朗斯特羅默(Tomas Tranströmer)詩歌工作坊」於今年四月初舉行,工作坊一共三課,第二課主要談的詩歌正是特氏的代表作〈卡利隆〉(Carillon)。特朗斯特羅默於獲頒2011年諾貝爾文學獎,而該獎評委會委員、曾擔任其主席達17年的瑞典學院院士埃斯普馬克(Kjell Espmark)在諾貝爾文學獎頒獎典禮的致辭中亦特別提到這首詩,足見其份量之重。以此詩作為進入特氏詩歌藝術世界的鑰匙,實在合適不過。
在開始講解前,萬之先給我們介紹了由唐力權教授提出的「場有哲學」(Field-being philosophy),簡言之,場有哲學主張我們不能只著眼於「有」(being),還要留意「有」所在的「場」。
詩的第一句「女士瞧不起……」是一個長句,點出了地點是在一間「破舊不堪的旅店」。萬之提到「女士」一詞可作斟酌,因為這女士其實是指旅店的「女主人」,但是由於原文「Madame」只有兩個音節,所以只得譯作「女士」,他在工作坊中多次強調緊貼原文,除了在字句的意思外,亦著重音節和韻律必須盡量地貼緊原文,以下會陸續提到部分例子。
接着,詩中的「我」出現。「我」是住在二樓角落的一個房間,裏面有「一張破床」、「一盞點燈泡的燈」和「帷幔」。萬之指「一盞點燈泡的燈」雖然略為冗贅,但他希望藉此表達出那燈泡是裏面有鎢絲的舊式電燈泡,以符合瑞典原文中的「glödlampa」;而在「……二十五萬看不見的小蜘蛛在遊行」一句中的「二十五萬」,原文是「kvarts miljon」,即英語的「quarter million」,譯者在此也不拘泥字字對的譯成「四分之一個百萬」,譯作「二十五萬」,符合中文使用習慣。
![]() |
| 布魯格的一條老街,遠處是聖母教堂。 不知道這是否詩人當年從窗外所望見的街道? 資料及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第三段的場景是「房間唯一的窗戶朝着」的「狂野的廣場」。那廣場是「發酵的土地」、「巨大而震顫的空地」,「有時擠滿了人,有時荒涼無人」,可見這廣場有一段悠長的歷史,見證過繁華與荒蕪。有同學提到「朝着另外的東西」一句感覺奇怪,萬之指原文「någonting」一詞即英語中「something」的意思;北島提議這「something」可譯作「甚麼」(或「甚麼東西」),但認為這並不影響詩意,萬之亦同意「甚麼」是個值得考慮的選擇,但如用「甚麼東西」的話就太長了。而「Det Vild Torget」一句也是按照當中五個音節而翻成「狂野的廣場」,可見譯者匠心。
第四段是詩中的「我」在看見這些人與境後若有所感(身體裏具有的東西在那裏化為物質),那感覺既有「恐懼」,亦有「希望」。「我」好像預示到什麼似的,所以說「所有不可想像而還會發生的事情」,這句給讀者留下懸念,預言詩歌將繼續下去,並且這旅程是充滿未明與不確定。
第五段「我有很低的岸,只要死亡上漲兩分米我就會被淹沒」,這是特朗斯特羅默的名句,諾貝爾文學獎評委會委員,曾擔任評委會主席達17年的埃斯普馬克(Kjell Espmark)在特朗斯特羅默獲諾貝爾文學獎前致辭時亦特別提到這首詩和這一句。萬之指出這句的重點是詩人表達出「我」的謙卑微小,「我」只有「很低的岸」,而這裏說「死亡」而不是「海水」上漲亦值得細味,詩人把「死亡」形象化,更能表達出它迫在眉睫,以及「我」、甚或是個人的無助。在翻譯方面,萬之指「trå decimeter」該譯為「兩分米」,有譯者將之譯成「兩釐米」,那是錯譯了——兩分米指的其實是二十釐米。
![]() |
| 馬克西米連一世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然後,時間地點又再在第七段改變,又再次回到詩開首所說的那條街,而那「穿着連衣工作服的人」又推着腳踏車的再次出現。
第八段這個我又成了「那個看得見的人,那個走走停停又走走停停的遊客」。這段的重點在於「看」——看歷史,就好像在看一幅「古老的繪畫」一樣,為什麼畫上會有「蒼白的面容」和「起伏的畫布」?這很可能是回應第六段馬克西米連被追捕一事,又或者泛指在往昔有着悲慘遭遇的人。萬之指這段中的「syns」即英語中的「seen」,中文即解作「被看見」。這種「看」有「觀看」的意思,並問大家世界觀、人生觀中的「觀」該怎麼翻譯成英語,有同學說是「values」、有同學說是「view」,萬之認為「outlook」 才是較準確的翻譯。而「går och stannar upp」一共在此段出現兩次,所以譯成「走走停停又走走停停」,與原文聲如踱步的音調甚為配合。
第九段再次提到的「路」,當是呼應第二段那條街道。「我」再次反思自己的去向,沒有人,包括他自己能決定他要走的路,但這條「必行之路」仍會給走下去。「我」繼而想到歷史上因戰爭而死的人。「已成化石」當解作那些戰爭發生於古老的年代,而人人都不會受傷的原因很簡單——「因為人人都已經死亡!」。本段落從「我」思考未來的路向,轉為想到已經於戰爭中逝去的「人人」,把自己、人民以至歷史連貫起來。
第十段仍然是寫那條路,眼前出現了「樹葉堆」、「牆垣」等破敗的景象;而最醒人耳目的要算是「石化的眼淚」了,對詩人而言,這由碎石路上的每一塊石子看來就像眼淚,這是相當生動的描述,「我」繼續行這條路,每一步的迴響都敲打着心靈。
第十一段一開頭寫「我」的前進被打斷了,就好像「出乎意料地跨上了一條絆腳繩」一樣,原來鐘聲響起,作者用了幾個比喻來形容鐘聲(裂開的「麻袋」、「音調在弗蘭德平原上滾過」、「細聲說話的鐵」等),這鐘聲的警醒極為震撼,把眼前的景象、敘事者的思緒融化為一個整體(全然一體)了,鐘聲的迴蘯直達天空(震顫地寫入空中)。萬之補充「滾」字在瑞典語中為「rullar」;用「滾」、「寫」這兩個動作去表現鐘聲,足見詩人豐富的想像力和嫻熟的比喻手法,出色的詩人往往能以比喻開拓語言的可能性,由此可見一斑。承接上段「寫」的意象,鐘聲化作了「手發抖的醫生開出的一個藥方」,這比喻亦很精彩,面對着前述戰爭的殘酷,這鐘聲仿佛就是一個治病的藥方,這藥方既模糊又可辨(沒有人可以解釋清楚但筆跡卻可以辨認……),至此,詩人好像看見了一點曙光,但是省略號似乎又暗示了前景的不明,正好呼應了第四段「所有不可想像而還會發生的事情」,鐘聲帶來的是提醒了什麼?看來詩人自己也說不準。
第十二段的場地由天空回到了「房頂和廣場上,在青草和綠地上」,這「鐘聲對着生者和死者敲響。/難以區分基督徒和異教徒!」鐘聲既可報時,本身也有紀念死者之用,而無論基督徒也好,異教徒也好,死亡都會無分軒輊的降臨身上;而且,不論古人、今人、將來的人也無一例外,所以最後一句是「鐘聲最終帶我們飛回家」。萬之舉了海明威的的名作《喪鐘為誰而鳴》(For Whom the Bell Tolls),說明鐘聲悼念生者,亦提示在生者將來那不能逃避的命運。這句的「飛」字亦用得很出色,呼應了鐘聲本身的特質,亦暗示了一種速度感,甚至可解讀為鐘聲帶亡者飛回的地方是天堂老家。
第十三段只有一句:「它們已經安靜下來。」原文是「De har tystnat」。萬之指,這個「De」即英語裏的「They」,並說選用「它們」之前曾考慮過用「他們」。我覺得在「它們」與「他們」之間確是難以取捨,使用「它們」的話,難免有硬繃繃的感覺,與之前大量動詞並不相配;但用「他們」的話,又變成擬人法修辭,因為原文本身並沒有特定指出那是人還是死物。只能說兩種語言在代名詞上並無完全契合的對應(又或者翻譯學上的「對等」),這是翻譯經常遇到,卻又難以解決的問題。
第十四段,鐘聲停止了,「我」也回到「旅店的房間」,第一段的床、燈、帷幔再次浮現,提醒了這裏是我們的出發點。這時出現了「奇怪的響聲」,這響聲由地下室傳來。「地下室將自己拖上樓梯」,這一句很奇怪,地下室怎能拖自己上樓梯呢?萬之解釋這是旅店的地下室,而前文提到的馬克西米連就曾在地下室中,以逃避追殺,他在地下室很可能聽到「他們那令人恐懼的後院裏幹了什麼」。或許,鐘聲靜過後,歷史的影像仍殘留在「我」的腦海。
![]() |
| ALDVS,即15世紀意大利學者 及印刷商阿爾杜斯.馬努提烏斯。 這錨與海豚的圖案是 其出版商標,代表古羅馬諺語 Festina lente (Make haste slowly); 教人想起香港潮語: 「唔駛急,唔駛急,最緊要快!」 資料及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
最後一段,視點又再回到那條步行街,這段的「死去」、「安靜」等詞似是一種預示,預示着「我」終有一天也會加入逝者的行列(我的腳步死去在那裏的街道),詩人為何寫這首詩歌的源由到了這刻亦已揭盅,這首詩是「我為安靜寫的前言」,記錄了詩人生命中的一次思考旅程。「顛倒的讚美詩」(avigvända psalm)該怎麼解釋呢?這裏可以有幾個解讀方法:既然這是揭示死亡的詩歌,那麼就談不上是讚美,所以「顛倒」;另外,作者的心靈忽古忽今,上天入地,也很符合「顛倒」的意思;最後這亦符合上一段「錨」的意象,錨的底部就是「我」的頭部,而腳以上拉着「巨大未知物」,那麼說,「我」整個人是頭下腳上的了,所以所寫的自然是首名符其實的顛倒讚美詩了。
這首詩歌篇幅頗長,敘述方面亦跳躍得頗為急促,幾乎每段寫的都是不同的時空,初讀的時候並不容易理解和串連,但經萬之老師的講解,很多關鍵詞(如「錨」的意象)變得鮮明易懂,他亦特別提供了「路」作為貫串整首詩歌的符號:「我」的心靈從旅店外的步行街伸展到一條全人類的歷史道路,最後又回到「我」自己的人生路。讀了這首因思憶古人往事而心生感嘆的詩歌,倒使我想起李白〈登金陵鳳凰臺〉的「吳宮花草埋幽徑,晉代衣冠成古丘」以及〈把酒問月〉的「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在深感滄海桑田,歲月悠悠之後,李白只能沉吟慨嘆(長安不見使人愁)又或者把酒當歌,及時行樂(唯願當歌對酒時,月光長照金樽裏),這是李白率性放浪的最佳寫照;而特朗斯特羅默在〈卡利隆〉卻把一切感觸感悟化為「安靜」,詩歌把詩人平和恬淡的性格表露無遺。
萬之多次在工作坊提到本身是鋼琴家的特朗斯特羅默非常重視在詩中表達音樂感。這詩可作明證,「卡利隆」本身就指教堂的大鐘,其讀音也甚似大鐘敲起來的聲音;另外,如寫以「叮噹作響」形容腳踏車、第十段鞋跟踏地的「噼啪作響」、第十一段對鐘聲的豐富形容,以至末段的「安靜」,都顯示出詩人對聲音非常敏感。而這些音樂感在譯文裏仍有所保存,除了剛才提到的一些擬聲詞,疊詞的運用也能營造出音樂感,如第二段的「匆匆忙忙」、「慢慢」,第八段的「走走停停」、以至第十六段的「實實在在」。
行文至此,實在不得不感謝萬之老師的悉心講解,他的導賞把我們帶進詩中,與「我」一起走過一段引人深思的旅程,即使在工作坊響起「卡利隆」之後,詩的回聲也能在我們心中久久不去。
(本文經萬之校定及《明報月刊》編輯編審後登於《明報月刊》2013年6月號,名為〈鐘聲盪出一段歷史旅程——記萬之評講特朗斯特羅默詩歌〉。此為初稿)



清晰的細讀導賞,精彩!
回覆刪除